玄奘法师报道,“屈露多国……土地沃壤谷稼时播,华果茂盛卉木滋荣”,说得不错。“屈露多”现在叫库鲁(Kullu),发音跟玄奘记录的差不多,我在那里吃到了自进入印度以来真正可称美味的一餐饭,碳炉烤鳟鱼。
库鲁有一名产“帕什米纳披巾”(Pashmina shawl),参见朱天文《巫言》:
如果人人皆持钛扣包,搭配钢表、银戒、铁拉链衣出现于人人里面时,你如何区别你、与人人?茶凉食困,我陷入长考。若一阶层人皆拥有爱马仕皮件后怎么办?不错,他们比旧,比皮件上的旧泽和柔韧皱褶。比旧,所以富过三代。所以知妍丑,所以贵族。是贵族,所以酿造出美丽与哀愁,繁花与颓圮。中产阶级呢?唉中产阶级坏品味,树小墙新,庸庸无文物。所以所以,我还是不该要求陈翠伶分我一个冒牌包的,正如我不能用莫三鼻克最近这场大洪水惨况来责难她为什么不捐一支路易威登去赈灾……突地,太太们仓皇做鸟兽散,扔下我慢吞吞自昏聩里醒转,原来她们要赶去接小孩放学,霎时跑得精光。我拾起谁遗落的知更鸟蛋蓝(当然,第凡尼蓝)大披巾,一点不错,正是那种六十乘一百八十公分大却轻软细薄足以穿越仕女戒指的帕什米纳,我像捡到辛黛蕊拉的玻璃鞋揣怀中带回家,想测试它真能通过一枚戒指吗。如果陈翠伶知道我搭团赴港看歌剧,笑话,她们长荣头等舱飞到维也纳听三大男高音的。
“巫”就这样捡了一条某富婆遗落的,传说中能穿过一枚戒指的帕什米纳披巾。
后文又说:
故而严格细分,外出服是三件,夏一件,冬一件,春秋一件,这对巫来说,颇些滋扰,因为雨落完天骤凉下来加条丝巾(世纪交替许多人都有了一疋帕什米纳极管用)又延至冬,总要第一个寒流驾到逼得非去把去年隆冬的全套搭配一一挖出,这才想起哎唷那件终于送干洗的薄青色索绊扣连帽式长外套还在店里。
朱的短篇《世纪末的华丽》把二十世纪最后十五年的时装演义讲得头头是道,《巫言》这句“世纪交替许多人都有了一疋帕什米纳极管用”可以看做《世纪末的华丽》的回声。我这里挑个小毛病,帕什米纳不是丝巾,是库鲁山谷出产的“帕什米纳山羊”细毛织成的。也有用兔毛的。
我在库鲁附近的马纳里(Manali)做翻喜马拉雅的准备,顾虑衣服不够,犹豫要不要买件毛衣或厚外套,最后决定要风度不要温度,买了两“疋”帕什米纳披巾。马纳里满街都是帕什米纳店,绊住我的那家店正半价大甩卖,五六个披着大披肩显然是当地人的男人每人各抱了一叠在收银台排队,我见状也挑了两条——女人扫货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是大男人扫货就不一般了。
两条合计四百五十卢比,这么低的价钱,品质肯定不怎么样。不用试,戒指是绝对穿不过的。高级的帕什米纳一条至少卖五千卢比。
从海拔2050米的马纳里往北坐两天车,第一天翻一个将近四千米的山口之后就进入高海拔地区,这个山区叫Lahaul,我们的唐僧也有记录:
从此北路千八九百里,道路危险踰山越谷,至洛护罗国。
“洛护罗”和今名Lahaul很近。
坐上了车环顾周围,见几个外国人不管男女都风情万种地肩披一条帕什米纳,真是心有灵犀,倒是IT中产模样的两对印度人全副“户外”装扮,The North Face或Timberland什么的,没我们潇洒。
不光有风度,这轻薄的帕什米纳还真有用,反正我一路上没觉得冷。不但御寒,还有遮阳挡灰尘的作用。晚上在海拔4200米的荒野上过夜,十几人睡一个帐篷,第二天早上好几个犯了高原反应,剧烈呕吐,我也感到头疼。
此北二千余里,经途艰阻寒风飞雪至秣逻娑国(亦谓三波诃国)。
第二天连续翻喜马拉雅山脉两个五千米以上的山口,飞雪没遇到,艰阻寒风却是真的。
《大唐西域记》说的秣逻娑国就是我要去的“小西藏”拉达克。据意大利传教士考证,拉达克别名Mar-yul,又叫Mar-sa,和“秣逻娑”读音很近。
列城,拉达克的首府,我的印度之行第五城。
拉达克南面是喜马拉雅山脉,北面是昆仑山脉,西北是喀喇昆仑山脉及帕米尔高原,西南是克什米尔,东边是西藏阿里,东北紧接新疆,中国对拉达克的一部分声称拥有主权,印度也对新疆西藏交界处的阿克赛钦声称拥有主权。印度出版的地图都把阿克赛钦圈进拉达克,新疆缺了一只角。
拉达克在唐朝末年完成“西藏化”,现在信藏传佛教尤其格鲁巴的占人口多数。拉萨有个觉康(大昭寺)列城也有个觉康,拉萨有个布达拉宫列城也有个长得很像它的宫殿,列城的房子多是藏式碉房,旧城区和我九十年代初看到的拉萨旧城很像,经常看到戴老式藏帽的老人小孩,像西藏老照片里的人。
但拉达克不完全是“小西藏”。有些中国人以为拉达克理应属于西藏所以理应属于中国,我看没那么简单。首先拉达克的原住民其实不是藏人,是雅利安人(现在变成少数),拉达克在“西藏化”之前的历史,中国好像没人提。拉达克深受藏文化影响,但拉达克和西藏的关系不是简单的藩属关系,一千多年来错综复杂,我还没搞清楚,得继续看书。
列城没有电,靠家用小型发电机。中国移动在这里失效,我的手机信号满格,但永远处在“Search network?”状态,诡异得像在月球阴暗面旅行。列城海拔比拉萨低一百米,自然景观也像拉萨,这里的溪流、白杨、果树、垒石砌出的高墙,又很像新疆南部绿洲的感觉,或巴基斯坦北部吉尔吉特、罕萨一带,总之混杂着西藏和中亚的感觉,而决不是南亚。
我相信印巴分治以前拉达克的中亚气氛一定比现在浓厚,连接新疆和拉达克的重要关口喀喇昆仑山口在中印边界战争后关闭,隔断了新疆与印度的历史联系。现在连接中亚、南亚的通道变成喀喇昆仑山口以西的红其拉甫山口,跟印度无关。
任何贸易城市都有穆斯林,列城也不例外,清真寺的宣礼声和喇嘛庙的钟鼓互相打架,几年前穆斯林与佛教徒有过暴力冲突,嘉措同志亲自过来劝架。列城的基督教堂就比较低调,派系是摩拉维亚派。摩拉维亚公国早已不在了,列城的书店里却还买得到当年摩拉维亚传教士编纂的《西吐蕃史略》。有意思的是拉达克的穆斯林主要是什叶派!怎么来的,还需要研究。
以前在巴基斯坦北部山区也见到局域性质的什叶派穆斯林聚居点(中国也有什叶派吧,都在什么地方?),和拉达克的什叶派有关系吗?我到过巴基斯坦北部的巴尔提斯坦(Baltistan)地区,当时不知道巴尔提斯坦首府斯卡都曾是拉达克冬都(列城是夏都),拉达克王的势力范围曾经西达巴尔提斯坦,东达阿里,南及尼泊尔。
巴尔提斯坦现在是巴控克什米尔的一部分。拉达克也有不少逊尼派穆斯林,是后来从克什米尔迁过来的——拉达克现归查谟与克什米尔邦管辖,这个多事之邦,查谟以印度和锡克教徒为主,克什米尔是穆斯林,拉达克却是藏传佛教。这片地方,包括巴基斯坦北部和新疆南部,我觉得是亚洲地理及近代史至为丰富多彩的一块地方——地理上,是喜马拉雅山、昆仑山、喀喇昆仑山(对了还有从青海那边斜插过来的阿尔金山)与帕米尔、天山交会的地方;历史上,是“大博弈”的棋盘。
这块地方真是什么怪事都有。记得巴基斯坦罕萨一带有个山区的人是地中海长相,有的还是蓝眼睛,民间传说是亚历山大远征军遗民,大概不足为信。在列城我见到了高鼻深目的拉达克原住民,长得像印度人,却穿藏袍。
今天下午离开这个“秣逻娑国”西去“迦湿弥罗国”,当一两天临时战地记者然后撤出印度。我已经八年没到过实行宵禁的城市了,上次是贾拉拉巴德和喀布尔。最近的紧张局势在天高皇帝远的列城也有“震感”,昨天街上军警密布,可以想像我要去的“震中”地区是何情形。这两天不巧碰上巴基斯坦和印度国庆,政治敏感时期,希望不出大乱子。
再次翻越喜马拉雅山,这一程遇到的喜马拉雅真正是残脉了,路经的山口只有三四千米。